相爱的情人不表白

“宋大宝就是个人渣!看我不把他碎尸万段!”苏红气得脸通红,走路吭哧吭哧像一个斗士。可到酒店的时候又拉着我流眼泪,出了电梯口就不敢往前走。

正迟疑间,电梯里出来两个男人,满脸的怒气几乎能烧着一个草原。他们直奔4010房,我拉着苏红跟上,说:“别哭了,今天他不碎都不行了,弄不好骨头都会被磨成粉。”

门很快被敲开了,里面却没有任何香艳的场面,一对正襟危坐的男女坐在椅子上,面色凝重,像开追悼会。

他们让我们坐下,宣布:“今天是我们做的一个测试,没想到你对我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,发个匿名短信就真的杀过来了,还带了帮手。俗话说,疑人不爱,爱人不疑,我们分手吧。”

苏红看着离去的宋大宝,眼睛哭得像兔子一样。红衣男人撇撇嘴:“得,今天咱四个搞得像来凑麻将的!”

我想想荷包里几两碎银,装作欣赏酒店墙上挂着的类似梵高的画,不敢答腔。苏红凑过来说:“要是输了姐帮你付房租!”我点点头,同意了。

于是,我们又从麻将桌换到了餐桌,就像瞬息万变的人生。苏红一心求醉,和孙嘉盛抱头痛批前任的各种槽点。月亮挂在窗外,不为所动,美好如昨。

我叹了口气,想着明天要面试的工作,对李志南说:“捉奸本来就不是明智之举。捉不到有了疑心要分,捉到了更要分,何苦?”

“谈过啊,不过分了。”李志南温和地笑,像慈母一般。那天分别时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,他说:“有空约你吃饭。”

我扶着苏红上了出租车,夜色深浓,每天都有很多男女恋爱,也有很多男女分手。不管喜或悲,上帝都视而不见。

三天后,我收到了录用电话,高兴坏了。因为我爸给我下了最后通喋,找不到工作就滚回家去。我不想回去,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。

上班后,我在企划部,李志南在人事部,他人很好,中午一有空就带我去隔壁街觅食。我一边美滋滋地吃着招牌酸辣面,一边听他侃公司的八卦,当然,更多的时候是教我一些职场的经验和教训。有时候我们也会约上孙嘉盛和苏红,晚餐,泡吧,唱K,在肆意的光阴里漫无目的地享受青春。

失恋的苏红经常长嘘短叹,人海茫茫,要找个看对眼的人不容易,我得加油。我说人海茫茫,要找份稳定的工作不容易,我更应该加油。我们相视而笑,在回家的一拢夜色里,欣赏这个城市颇具风情的灯火。

突然有一天,苏红和孙嘉盛十指相扣地出现在我们面前。我和李志南张大了嘴巴,半天没合拢。他们真是甜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,我看着从不下厨的苏红霸占了小厨房,把亲自制作的红油猪耳喂到孙嘉盛的嘴里,我不得不感叹,真爱无敌。

那晚孙嘉盛豪气地请我们吃西餐,我贪婪地吃了五个哈根达斯冰淇淋,李志南贪婪地喝了一肚子免费干红。我说干红要兑雪碧才好喝,他不信,我兑好一杯给他,他喝了,举着大拇指说一百个赞,我看着他的眼睛,恍然觉得他和我是同类。

啊?我愣了愣,旋即明白过来。我呵呵呵地笑起来,说好呀好呀。当初苏红在我找不到房子的时候收留我,而今我又怎能不合时宜地去当大灯泡呢。

晚上下了雨,这对情侣在前面腻歪地打着一把伞,李志南把外衣一脱,往我头上一罩,我缩在他的臂弯下,闻到他的衣服上有淡淡的茉莉皂香。他疾步跟上,要和孙嘉盛搭一辆出租车,我赶忙拦住他:“哎,今晚我不回去了,我要去开房。”

那晚他好心地收留了我,我跟着他穿过静默的钱局街,买了几罐啤酒喝到很晚,说了很多话。他睡沙发,把床留给我。半夜睡不着,听见雨停了,我推开窗,看着对面的街巷在夜色里宛若处子,听见李志南安稳的呼吸声从客厅里传来,忽然对这个男人产生了莫名的依赖感。

第二天一大早,李志南拎着豆浆和肉包回来,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就像金色的铠甲。豆浆磨得浓郁香醇,他的笑容清清淡淡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暖,天地变了颜色,我想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爱情呢?

那些天我一直在想李志南的后半句话。想到走神的时候,阚经理通知我和另外两个新来的同事跟他去成都分公司参加培训。

第一次出差,还有出差补贴,而且是去四川,我特别开心。约了李志南吃午饭,我说我给你带最正宗的火锅底料,到时候叫上苏红和孙嘉盛,一起煮火锅喝雪碧干红哦。

“好啊。”我嘻嘻笑着,走在他的身边,突然觉得很舍不得。他拍我的肩膀,叮嘱:“出门带齐东西,注意安全。”

在高铁上,阚经理谈笑风生,亲切的四川话说得我笑个不停。他说:“我老啦,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了。要不是你进公司,我都要写申请调走了。听你满口乡音,我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。”

说完我觉得我好像不太会拍马屁,有些尴尬地噤了声。后座的赵小花听见我说的,伶俐地凑过来接话:“阚经理,男人四十岁青春才开始,你这么有魅力,是成功男人的标配啊,把我们公司的毛头小伙都比下去了!”

培训快结束的前一晚,分公司的经理请客,大成都的火锅,好吃到不行。他们都喝得有点多了,赵小花和另一个同事先回了酒店,我陪着阚经理,继续努力地把肚子撑饱。散局的时候已近凌晨,阚经理东倒西歪,我把他扶回酒店里,他满身酒气地躺在床上,嚷嚷着要喝蜂蜜水。

我去旁边的小超市买蜂蜜,听说柠檬解酒,又称了几只柠檬。成都的夜色像一条暖和的棉被,我走在里面,昏昏欲睡。

泡好柠檬蜂蜜水,阚经理睡着了,我端着蜂蜜水摇晃着他的胳膊,他突然翻了个身,手臂一挥,水泼了我一身。

我脱掉粘乎乎的T恤,冲了个凉,这才反应过来没有干净衣服换。我穿上白裕袍,湿着头发出来,阚经理说:“给我你的门卡,我去给你拿衣服。”我说:“不用了,我直接过去换吧。”

“唉,我知道,人老了就遭嫌弃。我妻子都嫌弃我,经常和我吵架,每个月只有那张工资卡,可以体现我微薄的价值。”

“呃……”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,是要站在他的立场一起帮他骂骂妻子,还是像一个大妈一样世故地劝上一句,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呢。

正思虑着,他的身子靠过来,眼睛微红,他说:“小秋,我们是老乡,这次培训机会是我故意留给你的,你放心,我会照顾你的……”

一股难闻的酒气泛滥到了面前,我一下子紧张起来,我动作很大地忽然抬手看了看表:“啊!好晚了,我得赶紧换衣服睡觉,明早就走了。”

我一个职场新人,第一次碰到这个,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潜规则?我没有什么大智慧,只想好好上班,规矩做人,努力赚钱,这很难吗?

赵小花来敲门,帮我收拾东西。阚经理冲进来,手里拿着我浸了蜂蜜水的T恤和裤子,还有粉色的Bra,说:“昨晚你忘了。”

一路回来,我刻意换了座位,塞上耳机,没有再和阚经理说话。他像没事人一样,和赵小花海聊,间或哈哈大笑。

回来后几天没见李志南,听同事说他去杭州出差,三天后回来。我发了短信给他:“李先生,我有火锅和雪碧,你有干红吗?”

我买了新桌布,淡绿格子,铺在餐桌上很好看。火锅底料是正宗的成都味儿,够吃好几顿了,要是在下雨的天气,可以象征性地煮一壶菊花枸杞茶,和一个心仪的男人,涮一锅美味,聊一聊前尘与未来,想想就很美。

周一李志南上班了,我们在电梯里碰到,相视而笑。好不容易熬到中午,我约他吃午饭,他慢吞吞地走在我身边,我瞥了瞥他,很帅的侧脸,我的心又开始狂跳。

讲完一箩筐的话我便噤了声,我想该留点时间给他表白才行。我喝了半杯酸梅汁,他也没说话,眼睛看着窗外,若有所思。

“嗯?哦,我有个朋友有房子想租,离公司近,房租便宜,我看你和苏红住那也太挤,想问问你要不要租。”

我愣了愣,没想到他要跟我说的事情是这个。气氛变了味道,餐厅里人来人往,搅得我心烦意乱。到公司楼下,我问他:“明晚有时间吗?去我那吃火锅。”

他的神情极不自然,透着古怪与生疏,他不是我之前认识的李志南,我雀跃温热的心慢慢凉下来,输人不输阵,我冲他挤出笑,说好吧。

后来我又约过李志南一次,他依旧有事。我不再坚持了,我是女孩子,虽然女孩子也有大胆追求爱情的权利,但女孩子更重要的是自尊,我的自尊受了伤。

过了半个月,我在卫生间听见有两个女同事突然议论起我来,我这才知道,阚经理清晨给女职员送衣裤的“先进事迹”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司,并由此延伸出很多精彩粉呈的版本和香艳暇想。

下雨的天气,我一个人在家里涮火锅,香菇豆皮午餐肉,味觉极具真实感,比爱情来得更加暖心,可我却哭得稀哩哗啦。

有时候我常常在想,那天清晨李志南是不是想说:和你一起吃早餐的感觉,有点像爱人?或者像夫妻?可不管是爱人还是夫妻,我的爱情还未开始,便已结束了。

我没有再傻乎乎地邀请他吃火锅,也没有傻乎乎地向他解释那天发生的事情,因为我知道,李志南不可能不计前嫌,勇敢跟上司较量一番,也不可能近乎虔诚地相信我的清白。他和我一样,只是在这个世上最普通的人类,我们一旦在最初有了怀疑,便会在将来出现滴水穿石的裂痕。

解释并没有什么用的,其实在和苏红捉奸的那天,听到的那句“爱人不疑,疑人不爱”,便是最好的答案了。

当这个城市入秋的时候,李志南有了一个新女友,她在公司楼下等他下班,笑容像初开的紫薇一般灿烂。

我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。这个城市的黄昏很美,只是有一丝小小的遗憾,我精心准备的绿桌布没有了用处,我在心底默默练习的表白的话,再也无需对那个男人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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